一
我从哪里来?我从洛水之阳的洛阳而来!
从洛阳到斟鄩,路很近,走起来很远,仅一桥之隔,却走了三千八百年。
路上风景,像“宇宙魔方”,不知多少物事,都随时间演变。
桥对面,泊着一艘满身披绿的舰船。那绿,深邃、厚重、朦胧,骄阳从甲板踩过,便踩出不同时光。
脚下,听不到一波橹声。隐约中,若有艄公的号子阵阵,但仔细聆听,是身后列车在咆哮,是前方汽笛在交响,是头顶飞机在轰鸣。
几只水鸟,像白鹭,像雎鸠,闪电般划过,闪亮一片绿洲。这时,我才看清,原来彼岸并没有船影,那是河滩上一块像船的高地。
高地叫二里头,是个村庄,路碑上写得清清楚楚。然而,这个俗到草根里的名字,竟蕴藏着3平方公里的历史文化宝库和万千步文明阶梯。
也许,还有人不知,这个村,是夏王朝最早形成的国家的中心——都城所在地。那城,就是斟鄩,是“最早的洛阳”;那国,是夏王国,是“最早的中国”。
斟鄩也好,古洛阳也好,二里头也好。站在这片土地上,你会看到,从远古大禹治水到近年“四河同治”,水利造福于民的成色。
不信,你听:荷花缤纷了《洛书》,芦苇青绿了《诗经》。
二
二里头,替夏王国醒着。
我把自己变成一把探寻的钥匙,钻进最悠久的城门,钻进它的瞳孔读它,读它的担当与情怀、初心与使命。
看!厚厚的城墙,曾经芬芳的土坯,如凝固的浪排,使无数锦鲤脱胎换骨,恢复永远的记忆。鱼眼,隐在苔藓里,为过客回眸一笑。
看!一条蚯蚓倾尽温柔,穿越整座城府,诱出一腔腔风干的腥味。
看!古老的“紫禁城”,静若沙画,外面风水怎么轮流,它不再发号施令。
看!九宫格市井,仿佛《河图》上的数轴,在脚印和脚印里纵横交织,交织到《尚书》,交织到《易经》和《史记》。
看!街巷空荡,尘埃赤裸。湿润的空气,是最美的留白,任后人无尽思考。
看!蚂蚁,土元,蛐蛐,来来往往,市民一样,为这座城赓续着灵魂。
看!整个城池如干涸的沧海,成群的蝴蝶,已不再梦游,而是自由飞翔。
二里头,替洛阳站着,十三朝古都由此而完整而辉煌。
我不知道我是第几位到访者。我只知道,相见恨晚,相知很少,二里头有多少文化密码,绝非匆匆一瞥。
三
世上的墙,都透风,发现和被发现,是时间关系。六十多年前,几个人,几把铲,铲进二里头,铲出不息的铜音,从此这里不再安静。
于是,像鸟的尊,最先飞出文艺的土壤。
于是,许多尊的弟兄,在不锈的阳光里,一张一翕,便有酒香洋溢。吝啬地抚摸,那时的尊很重,可镇山河;此时的尊很轻,巧伴浮云。
于是,像笼的盉,揭开面罩,在最早的稻具中,让心咀嚼到远古的火候。
于是,龙鼎,纹鼎,等等,一个“青铜部落”,成为祭文与礼乐永恒的词牌。
于是,一个博物馆建立起来,夏都的擎国大器,重现光标于世。曾经的繁荣,使后人景仰不已。
于是,我从这座宝库迂回到了先祖的智网。
那时候,没有明细的文字可鉴,但具象的河洛文化载体,更富文化魅力。
难怪,孔子在《论语》中提到:智者乐水!
洛河之南,还是河,是伊河。二里头的坐标正在两河之间。从远处看,像邙山和嵩山间盖着印章的邮戳,永远是页留念,永远是页遐思。
四
城,无市叫墙;民,无食腹空。二里头成就华夏首都福祉,“食力”领先。
古斟鄩?你品,你细品,斟其味,全在那尊与盉的味道内。
酒之浆,食之精,源出百果,进取五谷。始创白酒活力者,夏朝第六代君主少康。其振兴粮食生产和发展,富国泽民,建业丰硕。
我想,二里头夏都青铜器的盛产,可与“少康中兴”有关?
少康酿酒,秫稻为主。以二里头出土稻化石可信,当时斟鄩稻谷等农作物产量颇高。
另有考古专家论证,“夏禾丰裕,五谷齐备”,说的就是这里。
之前总以为,“最早的中国”很遥远,原来很近;之前总以为,喷香的大米产于江南水乡,原来伊洛河平原也极富有。
时值盛夏,在二里头,抛开“都城”“青铜”,走走转转,那些绿,不都是庄稼吗?是绿,盛产了一个热火的夏都,盛旺了一个火热的夏朝,盛兴了一个华夏民族。
三千八百年,伊洛河潮起潮落,二里头寒去暑来,听来时间很长,而一座千米桥梁,却让洛阳人找到了“洛阳”、让中国人找到了“中国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