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下着雨,透过落地窗,可以看见湿漉漉的马路和街上闪烁不定的灯火,我们聚在一家酒店给二哥送行。走高速,上国道,颠簸十几个小时,回来待了三天,又要从爹妈待的地方回到妻儿待的地方。
酒店有点儿热,二哥站起来准备脱外套,大哥赶紧绕到他背后准备随时帮忙。两个并肩而立行动迟缓的老男人,让我心里忽然一热,想起他们小时候的唇枪舌剑。
父亲去世早,身为长子,大哥对弟妹就多了一份儿苛责。二哥自小顽劣,孙悟空的刻薄刁蛮、猪八戒的胡搅蛮缠、沙和尚的装聋装傻,他一样不缺。有时大哥急眼了,会抓着黑乎乎的煤锨抡过去就揍。二哥不甘示弱,舞着长长的火钳迎上来。兄弟俩叮叮当当一阵“交锋”后,“败北”的二哥绕着院子边跑边不住回头看,大哥在后虚张声势时刻保持一段距离,直到二哥逮个机会拉开大门,逃出去为止。
我站在石板上,看着二哥一次又一次虎口脱险,开心得不得了。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。他们一开打,就忘了给我派活儿,我用力嚼着碎粉条,得劲一会儿算一会儿。
“战争”频率很高,隔三岔五就要来一场。我这个平时谁见了都要戳几指头的“老面堆”,战时就成了他们争抢的香饽饽。大哥说,咱俩打他,我给你糖。二哥喊,快来帮我,哥给你花。面对难分胜负的两个哥哥,我常手足无措,不知到底该帮哪个。从心底我更喜欢温和的大哥,可是二哥太彪悍,他打输了会背着母亲偷偷踢我。
年纪稍长,大哥改变作战计划,把武斗变成文斗,比如看着二哥不好好学习,就揶揄道:白吃白喝,考试老末,三尺男儿,脸往哪搁?
二哥哭了好几天,从此问题少年成了三好学生。二哥大学毕业后拼命想往远处飞,大哥说,去吧去吧家里有我,你是干大事的料,咱这地方,小水塘,养不了你这玉蛟龙。
二哥一心想干大事,五六年都不回来。逢年过节大哥就有些不安:他一个人在外面无依无靠,有事去找谁?病了怎么办?二哥成家后第一次回来,孩子都四岁了。侄女在二哥的催促下,怯生生叫着大爷,大哥怔了好久不敢应声,直到母亲悄悄捅捅他,他才一把把孩子揽进怀里。
这几年我的记忆力越来越差,近期的总是记不住,久远的老是删不了。小时兄弟俩相处的点滴,恍如昨日。看到他们时而推杯换盏、时而窃窃私语,忍不住逗他们:你俩,再来一场南北战争,大辩论?
兄弟俩从镜片上方默默看着对方,笑得有点儿羞涩。可口的食物、醇厚的美酒,近在咫尺的父母手足,让人有种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幸福。
昔日家中堂前燕,如今都是座上客。短暂的相聚之后又是漫长的分别,二哥缓缓站起来,斟了满满一杯茶水,双手捧到大哥面前。大哥轻轻拍拍二哥肩膀:你腰不好慢慢开,路过高速服务站,睡会儿再走,不要急。
二哥说,爹妈交给你了,你血糖高,兜里记得备把糖。
“哐当”一声,两只杯子急急靠近又缓缓撤回。
摇下车窗,挥手,发动车子,二哥和他的车缓缓融入车流,大家好像丢了什么,不停地朝那片亮着尾灯的红光里张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