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叫俺二虎腾，俺就是二虎腾。干活卖力又咋了，看俺也没有累死。俺越干越结实，自小到大硬是没吃过一粒药丸……”

李姐站在河边的一片苇丛旁，两个脸蛋鼓着，泛着苹果熟透的红光。她的女高音在空旷的地带极具穿透力，三五里地都能听得见。

平时，我只要向南走，穿过伊河北桥下的桥拱，就能听到她朗声的说笑。

伊河北桥至龙门铁路桥之间的地域，是她负责管理的。她领着13个女子和两个男子，一年四季没见闲着。

见过她挥着镰刀割苇子，见过她扯着水管子浇花草，见过她修树枝、搂树叶、捡垃圾、锄地、剜草……

李姐生于1963年。她的成长故事令我喝彩，也令我唏嘘。

李姐的父亲带着时代男人的烙印：重男轻女。他常挂在嘴上，把李姐耳朵磨出茧子的话是：看看你妗子，她要是有男孩，何必住咱家？

为此，他父亲生了四女三男。李姐是老大。

李姐向我说过几件事。她边笑边比画的叙说方式，吸引了我。

她是第一个反抗她父亲的。那时她13岁，上初中。一大家子人经常在一起干活，父亲在分派干活的时候，重男轻女的表现，丝毫都不遮挡。

收麦前，要先把打麦场拾掇出来。父亲派嫂子们去捡场地的石子，派闺女们去挑水泼场地。捡石子只需蹲着慢慢往前挪，发现小石子、碎瓦片什么的，捡起来扔到筐子里，最后倒在打麦场外就行了。而挑水要到沟里的水囤子去挑，爬上爬下，可是个出力活儿。

这不是明摆着嘛，爱屋及乌，连嫂子们都跟着哥们沾光，落得轻松。李姐个子矮，水桶要想离开地面，挂钩还得在钩担上挽一圈，每次也只能挑半桶水。她和妹子磕碰着挑了两趟，呼哧带喘，小心脏都要飞出胸腔了。妹子的脚也崴了。当她把目光再次扫向嫂子们的时候，就愤愤不平了。她摔了钩担，踢翻水桶，跟他父亲吵起来：为啥不叫个儿高的、年龄大的去挑，偏叫我去挑。她父亲吃了一惊：丫头片子，敢质问我，看我不揍死你。他抓起钩担就要去打。李姐也不示弱，跳着脚说：你不把闺女当人看，偏心眼儿。

父女俩扭打在一起。嫂子们跑过来拉架，弄明白原因，怪不好意思的，红着脸去挑水了。

打这以后，李姐就使劲地往她父亲的眼前挤。她怎么了，想干什么呢？她也说不明白。

她父亲放炮崩石头，打钎子、装炸药时，她就是父亲旁边那个扶钎子、递炸药的人。小伙子们套着毛驴拉石头，往石灰窑和水泥厂运，她一挽袖子也驾着辕，让妹子给她牵着毛驴，一趟一趟地拉，把堂哥们都比下去了。

有一年，天大旱，拉水栽种红薯。别人架子车上放一个汽油桶灌水，她和妹子放两个。灌水的地方，在一条沟的边上，车离开时要拐一个大弯。窄道上湿漉漉的，滑得像条泥鳅，稍不留神就会连车带人翻进深沟里。别人都吓得腿肚子抽筋，三个人合伙护一辆车去拐那个弯。李姐不让别人帮忙，她还嫌妹子碍手碍脚，还担心把别人拨拉到沟里。她驾着车，一个人哧溜哧溜就过去了。看的人都有些发呆，他们都央李姐把自己的车拉过去。李姐也不推托，像玩耍似的，把十多辆车，一辆一辆拉过去。

李姐的婶子，当时也在场，回去把这事说给李姐的父亲，她父亲对她又打又骂：二虎腾闺女，那是玩的吗，是要命的呀。

李姐的大伯，在村里是生产队长。夏天收过麦子后，大伯要挑几个男劳力去扛装满麦子的布袋，活干完后每人可以领到20个油嘟噜儿（糖糕）和30根麻糖（油条）。女人们干的活儿，是拿木锨装布袋，这活儿什么也领不到。李姐挤进男劳力的行列，要去扛麦布袋。一个布袋120斤，那可不是一个闺女家能扛得动的。她大伯跟她夺布袋，她犟着不松手，她大伯拿她没法子，就让装布袋子的人给她装半布袋。李姐脸一黑丧，两手掐腰，说声：装满。

她跟男人一样，抓起一布袋麦子，往肩上一扔，把另一头往另一肩上一扭，布袋像驴脖子上的夹板，夹着她的脖子。她不知扛了多少袋，最后领到了20个油嘟噜儿和30根麻糖。她母亲吃着麻糖，又是笑又是哭的：二虎腾闺女呀。

李姐21岁出嫁。她的嫁妆除了两床铺盖，大概还有她不要也得要的，伴随她终生的所谓的“勤劳”吧。

她和夫君套在一辆车上，生了一女两男，盖了两处宅子。粉刷墙、铺地板得要两万元，她都自己干，把钱省下了……

当下的李姐，仍然走在出力的路上。她来河边干活儿，没几天就被领导看上了。领导交给她15个人，交给她一段地域。她这一干就是3年。

“俺啥也不会，就会干活儿，不干活儿浑身不得劲，不干活儿不知道弄啥。不像你们有文化，去干点有文化的事。”

其实，无论干什么都是一辈子，只要自己不认为自己的活法苦不堪言就好。

我想，李姐成为“二虎腾闺女”，是有些悲哀，也有些悲壮的成分在里面。让我看得上李姐的地方，是她说起这些的时候，总是笑哈哈的，似乎对自己的一路走来挺满意的。

不论是什么原因，既然把一个人潜在的能量激发了出来，那么就让她一直保持着这个能量，并能快乐地使用这个能量一辈子，也是好的。

阳光好得不能再好的早晨，李姐拎着一把比她个头还高的大扫帚，脸蛋鼓着，泛着苹果熟透的红光，在扫着落叶，动作熟练而有力……

“二虎腾闺女”，我笑着念叨着，浑身充满了能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