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年下,根伯从外头回来了。
“听说年里头在单位受到了表扬,还戴上了大红花,发了红本本。”“啥红本本?!那叫荣誉证书!”“我没文化,不懂。中了吧?”“他老婆子说还发了五百块奖金哩。”“看来在外头混哩不赖。”“是干哩不赖!”……背风的日头底下,一群人围在一起,七嘴八舌地议论着。
根伯今年七十一岁,十几年前,家里的地被承包商包了,老两口就到县城带孙子。老婆子整天忙得团团转,根伯除了买买菜、逗逗孩子,也帮不上啥忙。待孙子上了幼儿园他就更闲了。闲下来的根伯年轻时的梦想在心里乱蹦,按都按不下去。根伯二十多岁时就渴望能到大城市闯荡,不管能不能干出来名堂,出去见见世面,呼吸呼吸大城市的空气的想法很是强烈。无奈,爹妈不允。根伯是个孝子,他知道爹妈是怕他在外头受罪。梦想,就此打住。
根伯五十七岁那年,磨破了嘴皮子,说服了家人,背着行李卷出去闯荡了,是繁华的一线城市。根伯到那儿没几天就找到了一个看大门的活儿。工资不高,不管饭,有间小破屋可以住。就这,根伯都美得不得了。上岗的第一天就往家里打了电话,说找到活儿了,风刮不着,雨淋不着,还不用出力。
根伯种地是把好手。没想到,看大门也是。不仅没有把大门看丢,根伯还练就了一个绝技——无论进出多少辆车,根伯都能准确无误地对进来的司机说还有几个车位。如果里面没了车位,根伯就会指挥人家到别的地方另停。可惜,好景不长,根伯被一个比他年轻好几岁的人顶替了岗位。
根伯失业了!没了住处,一堆破烂家当没地方放。那些天根伯睡在公园里,饿了,买几个蒸馍;渴了,去好心的店家那里接几杯水。根伯每天都会把他“住”的附近用树枝划拉得干干净净,见有垃圾了,就捡起来扔进垃圾桶。这一幕,恰巧被公园的领导看到,从此,根伯不仅有了打扫公园的工作,还有了一间小屋居住。
“说说,说说,你在外头咋干哩恁好?”大伙儿见根伯从家里出来,拉过来问东问西。根伯腼腆地摸摸头,嘿嘿笑着。见躲不掉,才悠悠道来。
“对待人家的活儿和自个儿家里的活儿一样,用心,不怕吃苦,谁都能干好。”根伯寡言,仅说只言片语。听他老婆子说根伯对待他管的花草跟对待他的孩子一样,心细到没边。他种的花草和树的成活率,在全单位排名第一。无论春夏秋冬,还是下班时间,只要有活儿,总能看到根伯。这些,领导都看在眼里,要不,根伯一干就是十来年,年龄大了人家也不想放人。
“过完年还去不?”“再干两年吧,我这身子骨还行。”“老财迷,钱挣多少才够?”“不全是钱的事。有点儿事干干,心里不空。在外头也遭罪,但从不后悔出去。立到颁奖台上,大屏幕上写着:优秀员工刘保根。心里热乎乎的,脸都红了。这辈子第一回见这场面,再累也值了!不怕事小,就怕把小事做到极致。不怕年龄大,就怕心里没想法……”
哎呀!根伯学会说城里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