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曾祺在《人间草木》里写道:“人一定要爱着点什么,恰似草木对光阴的钟情。”读时不免有点疑惑,草木对光阴,钟情什么呢?草木生长,不应该更钟情于阳光雨露吗?
对于光阴的流逝,草木好像格外敏感。据说,北宋时立秋这天,皇宫要把栽在盆里的梧桐移入殿内,等到“立秋”时辰一到,太史官便高声报奏,梧桐树便会应声落下一两片叶子。《红楼梦》里,作者看到春去桃花落,更是借林妹妹之手,写下了令人断肠的“一年三百六十日,风刀霜剑严相逼。明媚鲜妍能几时,一朝漂泊难寻觅”。花期总是短暂,光阴一去,就算明年花儿再发,也不是去年的那一朵。
几个少年时的朋友聚会,说一番如今日常,笑一会儿当年趣事,总不免有人感慨:“以前觉得三四十岁、四五十岁的人好老啊,怎么现在我们也几十岁了!”是啊,想想当年,好像还在眼前,“岁月忽已晚”,怎么忽然就老了?光阴不但对草木,对人,也是残酷的。
前几天在家翻书,看到一本已经泛黄的《论语》,还有席慕蓉的诗集,忽然对汪曾祺的草木与光阴,有了别样的感悟。
《论语·微子》里说:“往者不可谏,来者犹可追。”逝去的让它逝去,未来仍然可期。人,只要活过,就够了。哪怕如席慕蓉所说,“今日的得到总是会变成明日的失去……今日朦胧的幸福也将会变成明日朦胧的悲伤”,但无论如何,只要“认真而努力地生活过了”,就已经足够。
每一个甜美的果实,都是一朵花的灵魂。就算有的花儿不结果,一场盛开,就是它的宿命和意义。
光阴总是要逝去,草木总是要凋零,人总是要老去。这并不是坏事。设想一下,假如时光停滞,花儿常开,人永远不老,那又如何呢?曾经读过乔叶的《藏珠记》,女主吞吃了一颗神奇的珠子,从此永远停留在少女时代。几百年过去,光阴放过了她,她永远是那个少女。她却宁愿像平凡人那样,结婚、生子、生病、老去。永远活着,永远盛开,永远长青不败,是一件很无趣也很寂寞的事,还不如坦然接受,轻轻放下,翩然离去,只要,活过一次就好。
所以光阴的流逝,反而是对草木和人的一种慈悲和成全。
如果光阴放过了草木,草木永不凋零,那岂不是像假花一样,美则美矣,毫无灵魂?生命如果永不谢幕,便活无数年,又有什么意义呢?
在光阴的流逝之间,在花儿的盛开和枯萎之间,在每一场春风和冬雪之间,我心中紧系的结扣慢慢松开。我开始俯首感谢智慧又仁慈的命运之神,允许万物生长,也允许万物凋零。我开始与草木一样,钟情于必然流逝的光阴,钟情于它给过我的,在“每一个丽日与静夜”,感谢每一场相逢与离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