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上洛浦大堤的时候,已是夜里九点多了。
晚上有点事,忙完已不早。走不走洛浦,有点犹豫。但一想到,月也升得晚,夜深人静,梅独立月下,就觉得不能失此芳约了。
抬头望望,只见天分为南北两半:北半边云絮密铺,呈灰白色;南半边晴朗无云,为青蓝色;中间那道分界线贯穿东西,像尺子画的一样直。初升的月亮蒙在云絮的边缘,不甚明朗,只是一团黄晕的光。南天,几颗星星亮如银粒。
从来不曾见到过如此奇妙的云天。是谁画了那道线?如此奇境留于何人看?
走下河堤,沿着河岸,向西边走去。朱樱塔、晴望阁琼楼玉阁一般,中原明珠塔更是托在桥灯之上,一柱擎天。南岸一排灯影倒映水中,西边大桥上的灯光也在波上荡漾。它们给河戴上了珠链。
曲径旁,长绿的冬青胖成蘑菇,园中叫不上名字的树,都枝丫素简,各有姿态,似乎舞蹈者突然被定格了。那舞姿,从哪个角度看都美得自然而有诗意。
柳树像出自名家之手的线条画,柳枝均匀地垂着,似古代的乐器箜篌上的弦。没有风,是暖暖的春夜之感,弦乐不响,却似有乐音在缭绕。
水中的小岛很安静。那是水鸟的家,它们白天在水面浮潜,如今都睡了。偶尔有“嘎”的一声,像呓语,更添了夜的静。河边有人垂钓,浮子上星光荧荧。
路上没有人。独自走着,一点也不觉得寂寞。这眼前的夜与云,树与水,让白天喧闹的内心变得宁静而怡然。
张岱曾夜半独自看雪湖心亭,“莫说相公痴,更有痴似相公者”,那样的痴人,也有我。袁宏道游西湖,说“月景尤不可言,花态柳情,山容水意,别是一种趣味。此乐留与山僧、游客受用,安可为俗士道哉!”我是俗人,却也知天地有大美,只赠有心人。
缓步走着,一点也不急。不用担心去得迟了,梅花会怨我。去与不去,它都在那里,兀自美丽。
以前,认为梅花只生长在南方,北方是没有梅的,所以北方人到了南方,才会说:“江南无所有,聊赠一枝春。”二十年前,我的确不曾见到梅花,直到隋唐城遗址植物园建成后,才第一次与梅谋面:雨水节气刚过,竟有如此的香雪海!
后来读到宋人朱敦儒的“且插梅花醉洛阳”,又得知北宋周师厚的《洛阳花木记》中记载,梅的品种有“黄香梅、红香梅、腊梅、紫梅”。“洛阳莳梅,红白二色为常品,别有绿萼者,枝干蟠曲,花房独密。”原来千年前,梅花已以曼妙的身影与醉人的清香,伴着古城的浪漫与傲骨。
繁华盛世,人们才有栽梅赏梅之闲情,梅花在洛阳又处处安家了。瀍河入洛处竟也有一片梅园。以梅花与朱樱塔为背景,怎么拍照都入画。每到花开时节,游人如云。记得诗友胥老师曾口占《初春瀍口行吟》:“洛北瀍东春已回,山川草木转光辉。老梅生晕开红萼,新柳笼烟入翠微。浮水灰鸭皆曳曳,掠波银鹭各飞飞。诗情与物同舒放,长句吟成缓缓归。”我认为此诗宜景宜情,真是“与梅并作十分春”了。
因为近水楼台,我也常访梅,朝烟时,夕阳时,更爱月下时,就像喜欢二人对饮胜于高朋满座。
忽然看见小径上有自己淡淡的影子。扭头一望,月亮不知何时从云中移出来了。挤过界线,亮在深蓝色的空中。心中不由欢喜起来:善解人意的月呀,也知我去访梅,故镜面新磨,夜深相照。
暗香飘来,清幽怡人。梅园快到了。前几天来看,朵朵含蕾,只有少数几朵开放。今夜,梅开的更多了吧?
说是梅园,并不算大,几十株红梅,依次排列,迤逦有致,曲径相连,四周金色的草毯铺展着。枝丫上排着红豆般的花苞,像一串储存着芬芳的香囊。莫怨花发迟,这样的花,是要“嫩蕊商量细细开”的。
先开的花冰肌玉骨,美得不可直视。我也想拍一张照片。然而,月光明亮,拍下的只有疏斜的黛黑的梅影,朱樱塔黄玉一样鲜明,梅花隐而不见。原来美好的人与物都是谦逊的。人说“傲骨梅无仰面花”,此时,离得这么近,连香气也是谦逊的,若有若无,真是“著意寻春不肯香,香在无寻处”。想起一个故事,小和尚喜欢炫耀,师父带他去看梅,笑问:梅花开放,吵到你了吗?
低头,梅影印在地上,淡墨勾画,枝柯交错。怪不得古人认为梅月相伴最有画意。明初高启赞梅:“雪满山中高士卧,月明林下美人来。”清代金农写梅:“清到十分寒满地,始知明月是前身。” 梅花和明月直接融为一体了。
梅花清雅俊逸,品格高尚,不惧严寒,铁骨铮铮,成为美与风骨的象征。南宋谢枋得叹曰:“几生修得到梅花?”这一句真好,每次读到都喜欢不已。即使修为不到,也要以之为高标。
抬头看看,月亮离云絮更远了,在深蓝的天中,明亮着,含笑着。如果带一顶帐篷来,卧于月光下,梅花旁,连梦也该是香的吧?
天地悠悠,人生不过一瞬。古人秉烛夜游,良有以也。昨日已弃我而去,明日还未到来,唯有眼前,为我所有。如此良辰美景,赏心乐事,且醉于这“暗香浮动月黄昏”,悦于这“云破月来花弄影”,乐于这“小园香径独徘徊”……